青年毛泽东的学习和社交

西学

毛泽东19岁时,退学开始了半年的自修——到省立图书馆去看书。这期间,他读了亚当·斯密的《原富》(国富论)、赫胥黎的《天演论》、密尔的《穆勒名学》(逻辑学的体系:演绎和归纳)、斯宾塞的《群学肄言》(社会学研究)、孟德斯鸠的《法意》(论法的精神)等严复翻译的西方名著。

19岁的青年,正是世界观和人生观塑形之时。青年毛泽东凭着自己的求知热情,学习那个时代领先的智者思想,积累了优质的文化资本。

毛泽东读《穆勒名学》,学习逻辑学,此后一直注重思维的逻辑性。毛泽东的文章有“准确、鲜明、生动”的特点,准确的基础是逻辑清楚。这自然与青年时代的逻辑学习分不开。而同时代的其他人,在逻辑上通常与毛相差甚远。他在《工作方法六十条》中指出,“现在许多文件的缺点是:第一,概念不明确;第二,判断不恰当;第三,使用概念和判断进行推理的时候又缺乏逻辑性;第四,不讲究词章”,这讲的就是逻辑问题。中国传统文化重视隐喻,轻视逻辑,毛泽东19岁就师法当时逻辑学的顶级智者,使得他的思想能跳出传统的局限,在当时的中国处于领先地位。

毛泽东19岁读的另一本重要书籍是斯宾塞的《群学肄言》,全书指出人受制于自身非理性和复杂的外部环境,存在大量偏见,必须构建科学的知识体系,系统训练自身的理性。书中提出以逻辑学和数学为基础,“研不易之事理,究不遁之物情”;以物理学和化学为中介,研究事物变化的因果关系;最后才研究显著存在的、错综复杂的客观世界,如天文学、地理学、生物学等等。22岁的毛泽东在给友人萧子升的信中写道,“仆因取其书观之,竟,乃抚卷叹曰:为学之道在是矣。”

毛泽东在第一师范学过的课本和笔记大多被毁,一本《伦理学原理》因为借给同学而幸免于难。这本书是德国哲学家、伦理学家泡尔生所著,主要讨论人的直觉、经验、动机和欲望等抽象问题。杨昌济讲授伦理学,便用这本书作为教材。大多数同学对哲学不感兴趣,毛泽东却听得极为认真。10万字的书,毛泽东在书的边角处写下1.2万余字的批注,此外还有密密麻麻的各种记号。从批语中看出,毛对哲学等基本问题兴趣浓厚,而且善于思考和钻研,对很多问题的见解也远超同时代的年轻人。24岁的毛泽东在致黎锦熙的信中,便将哲学和伦理学称为“大本大源”,他写道,“故愚以为,当今之世,宜有大气量人,从哲学、伦理学入手,改造哲学,改造伦理学,根本上变换全国之思想”。毛泽东分析问题,很少就事论事,他善于抓住问题背后的基本矛盾,这与他青年时代所受哲学训练分不开。

国学

毛泽东一生思想的最重要土壤是传统文化。毛一生藏书9.2万册,其中大部分是古籍和史书;其四卷《毛泽东选集》中引用的传统典籍的次数也远远多于马恩列斯。

1916年《新青年》出版,毛泽东的读书兴趣转向该刊所倡导的新思潮和二元哲学论,但他始终没有放弃国学研究。1915年,22岁的毛泽东致信萧子升, 讲到“顾吾人所最急者,国学常识尔”。毛泽东23岁时甚至开出一份国学清单,“右经之类十三种,史之类十六种,子之类二十二种,集之类二十六种,合七十有七种”,称“苟有志于学问,此实为必读而不可缺”。24岁给黎锦熙的信中也透露了其想效法康有为,先学遍中国学问,再学习西方学问。

恩师杨昌济。杨昌济国学底蕴深厚,又留学国外10年,提倡联系欧洲学术思想来解释儒家,是新儒家的一员。杨学习刻苦,曾学古人闭门不出,专心读书。21岁时杨在日记中写道,“一旬之中,不容有一书之阙;一月之中,必须有数十条通透之识;一年之中,或抄或作,必须有一二卷之成书;十年之中,必须小成;三十年中,必须大成。如是以终身焉,则恒之谓也”。他的学术态度和修身、治学的方法也影响了学生毛泽东。

独服曾文正。杨昌济对曾国藩十分推崇,青年毛泽东对曾国藩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。他致黎锦熙的信中有一句名言,“愚于近人,独服曾文正”。青年毛泽东读了很多曾国藩的文章,兴趣和见解也受到曾的影响。例如,曾喜欢读韩愈,推崇笔力雄健,气象峥嵘,议论纵横的文风,青年毛泽东也是如此。22的毛泽东致湘生的信中引用曾国藩家书,用来反思自己不重视学校功课的错误行为,他写道“昔吾好独立蹊径,今乃知其非”。毛泽东24岁写的《体育之研究》,讲到自己在锻炼身体方面也效仿曾国藩。《曾胡治兵语录》记录了曾国藩的军事思想,毛泽东也认真读过。革命时期,毛泽东为红军制定了著名的《三大纪律,八项注意》,简直就是曾国藩《爱民歌》的浓缩版。

师法韩愈

毛泽东进入第四师范(后并入第一师范)前,常读《新民丛报》,以梁启超为范本练习写作。第四师范的袁仲谦老师看不起梁启超的文章,嘲笑毛的文章不过是新闻记者的手笔。他爱惜毛的才华,主张毛学习韩文。

苏轼称韩愈“文起八代之衰,而道济天下之溺;忠犯人主之怒,而勇夺三军之帅”,可见评价之高。韩愈主张作文“气盛则长短皆宜”,用古文(白话文)对抗当时流行的骈文。韩文气势汹涌,古人有“韩文如潮,苏文如海”的说法。

有段时间,毛泽东每天清早都大声朗诵读韩愈的诗文。通过持续的努力,《韩昌黎诗文全集》的大部分他都读的烂熟,背得流利。毛在与斯诺的谈话中说,“我只得改变文风。我钻研韩愈的文章,学会了古文文体。所以,多亏袁大胡子,今天我在必要时仍然能够写出一篇过得去的文言文”。不光是文言文,毛的文章议论纵横、气势磅礴,自然从韩文中获益良多。在《毛泽东选集》中还多处直接引用韩文,如《新民主主义论》中“不塞不流,不止不行”(《原道》)、《反对党八股》中“语言无味,面目可憎”(《送穷文》)等皆出自韩文。

青年毛泽东在作文方面下了苦功,师法大师韩愈,文章质朴好读。文章写得好,自然愿意再写;文章写得越多,自然写得越好,思想也越容易精进。毛在革命战争年代最有力的武器就是思想和文章,这些都与其青年时代苦学韩文分不开。

交友以促学

青年毛泽东的主要社会关系就是老师和同学。青年毛泽东结交朋友,多是为了讨论学问。他发出“征友启事”,希望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,讨论国家的前途命运。他参与组织新民学会,起初也是研究学问,交流心得,讨论个人前途等。后来新民学会过渡为革命团体,成为毛泽东开始革命事业的起点。

青年毛泽东注重社交,但这个时期的社交基本都是为了更好地学习,而且结交好友亦是以自身的学养和思想为基础的。“子曰,德不孤,必有邻”,青年毛泽东就是这样,主要精力都用来学习,社交也是学习的一种途径。

毛泽东青年时代一直过着高密度的知识生活,他思考国家的命运,个人的前途,寻找到了马克思主义的武器。但是,正是有多年的知识生活打底子,他从未放弃独立思考。当他人都在彷徨时,28岁的毛泽东看准了暴力革命的道路(《在新民学会长沙会员大会上的发言》1921);当党内权威陈独秀和张国焘忘记农民时,32岁的毛泽东敏锐地意识到广大农民是“我们最接近的朋友”(《中国社会各阶层分析》1925)。人不可能突然变得伟大,青年毛泽东的学习是最牢固的根基。

参考:

毛泽东早年读书生活. (2005). 万卷出版公司. Retrieved from https://book.douban.com/subject/1415296/

毛泽东阅读史. (2014). 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. Retrieved from https://book.douban.com/subject/25805427/

毛泽东选集 第一卷. (1991). 人民出版社. Retrieved from https://book.douban.com/subject/1139360/

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. (1993). 毛泽东文集(第1卷). 人民出版社. Retrieved from https://book.douban.com/subject/1276597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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